註冊時間: 2008年 8月 23日, 08:57 手頭現金: 132.05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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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的」,還是「咱們的」? —— 海角七號,我的看法
終於,前後兩次,我看過了這部轟動全台灣的電影。
簡略地說,顯然這是一部「鐵達尼號」加上「麥迪遜橋」,巧妙地以made in Taiwan喧嘩熱鬧的色彩紙包裝,再用好萊塢進口的誘人彩帶綑紮起來,乍看十分搶眼的台灣新電影。 究竟它是一部怎樣性質的片子呢?喜劇,還是諷刺?有些片段你會覺得它是搞笑的無厘頭喜劇,有些台詞或場景又彷彿令人以為是嚴肅的社會諷刺。然而真想給它歸類,又想不出適當的類別,也許這並不重要。有些時候,「海角」讓人有一絲溫暖的感覺,大半的時間卻讓觀眾不容易產生同情與同理心。從頭至尾, 身為觀眾的我, 一直無法「入戲」。 雖然,這部影片的導演與演員,是跟我一樣生長在台灣,雖然故事發生的背景,是我一生無法忘懷的土地與歷史。隨著電影故事的推展,我卻禁不住在內心裏不斷地詢問自己,台灣人真的都是這樣子嗎?住在那一片美麗如畫風景裏的南台灣人,都是這樣子說話,這樣子做事嗎?生長在台灣的每個人,都是這般不僅對別人也對自己那麼不敏感,這麼粗暴嗎?
例如,像茂伯這般年紀的人,八十年漫漫長長的歲月裏,難道從生活中所學習到的,僅僅是彈得一手好月琴而已嗎?再說,阿嘉這樣代表著新希望新未來的新生代,難道心中只有在台北那段漫長奮鬥日子裏累積下來解不開的深深「怨恨」,至使他在將一大堆他應該發送的信件,一袋又一袋漠然地倒進紙箱子裏的時候,心裏竟然連一絲絲罪咎的掙扎也沒有,竟然缺乏「自省」能力至需要日本女孩友子來提醒他,什麼是「責任」,什麼是做為一個人的基本條件? 懸掛了太多諸如此類的問號,讓我在許多觀眾會哄然暴笑的時刻,心頭只是添增了更多的難過,而令我最最難過的是,這部電影 —— 我在心裏暗自思忖著 —— 也許它確確實實反映了目前的台灣,以及生活在台灣島上我們這群人,「現實狀況」的許多不自覺的刻面。我看到這部電影裏的每一個角色,幾乎都是一個個有如你我一般的平常人物,「破破碎碎」得令人難過 —— 這個「印像」最後在酒宴過後昏暗的海邊,以無言的鏡頭緩緩拉近掃過,悄悄帶了出來。
阿嘉從台北單騎返鄉,幾乎沒有別的行李,除了滿腔的怨懟。回到了故鄉,他卻將這些找不到出口的恨意,任性地發洩在自己身邊的故鄉人與親人身上。遠從日本來的友子,居然「愛」上了這樣心中沒有「愛」的阿嘉,劇本告訴我們只因為她耐不住離鄉的孤獨與寂莫。水蛙對老闆娘的愛戀,在我看來不但曖昧而且莫名,導演讓觀眾感覺到,或者有意暗示,老闆娘那一身包不住的青春火熱的軀體,是水蛙唯一的貪念,除此無他? 心裏缺乏溫暖的小女孩大大,究竟是大人,還是小孩?她會不成熟地無緣無故欺負別的孩子,然而又似乎「懂得」安慰因思妻傷心喝醉了酒的大人勞馬,「成熟」地俯身在他的額頭上印上同情加上安慰的親吻?——看起來彷彿是導演突然的神來之筆,彷彿當代南美魔幻文學裏的超寫實人物?大大的母親,不顧祖母的反對,二度傷害「已經傷透了心」的祖母,選擇愛上了日本男人,生下了大大這個被迫提早成熟的女兒,日本男人卻頭回也不回地離她而去,這是她自己的選擇,可是她的臉上寫得滿滿的,卻是洗也洗不掉的憎恨與自怨,即使在向友子說出自己故事的那一殺那,依舊倔強地忍住淚水沒有讓它流下來,她的心「早已死了」—— 每一個人的「感情」,有如賭桌上的籌碼,大部分有去無回,令人傷心難過。 粗裏粗氣的鎮代表主席,隔著機車與阿嘉的一席對話,令人意外地感受到他草根之外竟也有細膩的情感,以及無法得到諒解的苦衷,但也正正顯出阿嘉雖然已經活在民國九十幾年的年代,雖然接受過所謂的現代教育,卻仍然無法擺脫傳統禮教非理性的餘毒,無法接受自己喪夫的母親與失去妻子的代表主席,共睡同一張眠床;如此的心胸,難怪無法放下心頭的怨恨,當然也就無法體悟勞馬所說的「彈吉它是一件快樂的事」這樣簡單的道理。
類似如此的故事,像走馬燈一樣,一幕一幕快速地從銀幕上閃過,我看得出導演許多心細的地方,我也知道很多的觀眾認為「海角七號」,故事很簡單寓意很豐富,可是我懷疑是否有足夠的深沉,讓剛才才笑過的觀眾看進心底裏。電影故事需要慢慢地運用影像來譜成醞釀,不宜以簡單一兩句輕輕的台詞就交代了事。
乾淨俐落的剪輯,簡單快速的節奏,確實都能符合現在看慣了好萊塢電影觀眾,兼網路小說讀者的觀賞習慣和閱讀模式。一齣根本風馬牛不相及,早已經老去的異國戀情故事 ( 在那戰火剛剛熄滅不久以及不久之前的年代,「異國」或「祖國」,都是令人困擾而又尷尬的名詞 ),以旁白的方式,勉強靠著大大的母親的祖母就是故事的女主角這一點點微薄的聯繫,時斷時續,似有若無,輕輕如煙地串聯全場,雖說充分發揮了多少「煽人眼淚」的功能,然而只要清風一吹,恐怕不免立刻就要吹乾了。讀過了那七封「動人心弦又令人心酸」,卻永遠沒有寄出的情書,我們只能依賴想像來猜測年老了的台灣友子,當年與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—— 我想,「愛情」永遠是最迷人的故事,也許因為我們許許多多的人,一生裏的愛情多半不是那麼的「完美」。 幽默人人喜歡,可是如果搞笑過頭,甚至犧牲了對錯,我實在難以茍同。比如水蛙對化緣尼姑說了一串話,實在幽默不足輕浮有餘。阿嘉心裏不爽,就把電吉它用力摔進聽眾群裏,也不怕砸到誰;水蛙在台上打鼓打得高興起來,兩支鼓棒想也不想就往台下人群裏丟下去,管他會不會刺到人;三個小孩一個大人共騎一輛機車,誰也沒戴安全帽;阿嘉毫無遲疑,隨隨便便就拆閱別人的信件,等等類似這樣的情節畫面,都是不良的示範。我不敢說電影一定要寓教於樂,可是把這樣彷彿不必負責任的行為放到公開的銀幕上,等於大聲宣示這樣並沒有錯,然而即使商業取向的好萊塢,也知道自我約束,因為他們知道顧客會抗議。我們的顧客呢?
導演有心刻劃出來的幾個人物,有骨幹卻似乎缺乏血肉,就這樣在銀幕上誇張地揮手動腳,以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或高分貝的嘶喊替代雙向對話 —— 我一直懷疑,不管外地人還是在地人,難道必須這樣地幹膲連連,才能顯現角色生動的性格,增加觀眾印象?難道不停地互相大眼瞪小眼,大聲互相叫罵責難,才是唯一解決問題的方法?難道如今的大銀幕,仍舊無法擺脫傳統電視八點檔連續劇,長久以來刻劃人物毫無創意的刻板習慣?
其實,這些角色各自皆有一個意義豐饒、等待深入挖掘的故事,然而我感覺得出來,也許導演背負票房龐大的壓力,也許導演的企圖超過了電影長度所能容納的範圍,也許劇本想要訴說的實在太多了,這些精采的故事都被輕描淡寫犧牲掉了,同時也多少犧牲了譬如大大的年輕母親那樣精采的演技,( 請注意她對友子坦言的那一幕,同一個不變的鏡頭下,她的表情如何由憤恨轉成紅了眼眶的委屈 ) 。 所有的創作都有主題,「海角七號」的主題是什麼?
無論導演的企圖何在,當觀眾走出電影院的時候,有的也許覺得獲得一些安慰,有的也許認為自己的心靈有了提升,有的則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了改變,有的就只是單純地得到娛樂的快感,有的則認為這部電影讓他想了很多 —— 這就是電影的功能,應與以文字為媒體的小說,沒有多大的不同。
也許有的觀眾在「我操你,我操你媽的台北!」這類的台詞裏找到自己認同的意義;有的人則從日本歌手唱出來的歌聲裏,「未來,希望之光也會照耀我們吧 / 我們踏上各自抉擇的道路」,尋求到安慰的寄託;有的則在鎮主席一番感性的慨歎中,「這面海這麼漂亮,我們自己卻看不到。這是為什麼? / 友子,妳看我們的海這麼漂亮,為什麼一些年輕人就是留不住?」,聽到自己心中鬱卒的回聲;當鎮代表主席為了爭取在地樂團能上台表演的機會,與飯店經理一場力爭之後,經理不得不勉強答應,「好啦!用你們的團啦 … 你們的團啦。」主席立刻上前一把抱住經理,熱情地糾正道「咱們的團啦 … 咱們的團啦!」,這段對白倒是不禁讓我心裏有所感觸,什麼時候住在台灣島上的人,在追求二千七百萬人的前途,在尋找我們共有的身分認同時,能夠不再有「你們的」與「咱們的」的分別。
也許我對「海角七號」愛之深責之切,它在票房上的收穫,我替導演以及所有的工作人員高興,也許「海角」中沒有機會表達或表現的東西,現在有了另一次更成熟的機會。我願意並且很樂意地說:「這是咱們要努力的電影!」//
作者張伯權
留美碩士
前台北河馬出版社主持人
現旅居溫哥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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